老陈在县城的鸽群里最显赫,那是在宁夏固原赛鸽场。

那是个老牌子,座落黄土坡上,风一吹就有股倔劲。

那时候大家打比赛,没人拿手机,全是眼和耳朵在跟。 老陈养鸽子,眼尖,嘴毒。他家的鸽子,起步就高,起步就是二十多分,起步就是四五百公里,起步就是那“硬骨头”的赛训。别的家鸽子跑过五公里,跟个泥腿子似的,急得屁股都红了。老陈的鸽子,起步稳如老狗,就连有时候要跑断牙。记得刚起步那会儿,裁判那边喊话有点焦躁,老陈眼疾手快,直接冲上去了,把你那红温的腿子按在鸽跑上一分钟,压着喘气,等你气顺了,再给你喂个饲料,那叫一个乖顺。

那时候大家骂他“老神棍”,骂他“瞎指挥”,可没人管他,反正老陈那拍子拍得响,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 你不懂固原地气,你就真当作那些鸽子就是按部就班跑圈子的。

实际上固原的土,跟灰巴土不一样,那是含铁量高的土,养出来的鸽子,骨架是硬的,肌肉是紧的,心气儿也是高的。练鸽子,得先练心,再练身,最终练命。老陈当年在固原老家练,跟师父学过两三年,师父是那种老派把式,讲究的是“精”字。精在选品,精在选材,精在心态。你得看鸽子的骨架,看胸肌的厚度,看眼的亮度。 老陈自家那几窝,主打一个“快”。他不养那种慢吞吞的野鸡,也不养那些勤快的走位。他要的是那种像弹簧一样,压下去立马蹦出来,跑六公里还喘不过气,一圈两圈随意转。

这种鸽,在固原这种风沙大的地方,简直就是行走的奇迹。人家别的鸽子跑过三公里就启动打盹了,老陈的鸽子,连三公里都不到,直接就能跑到五公里,还能用脚步。

为啥?出于那速度的背后,是人家心里那团火。心里火大的时候,腿子都不听使唤了。你要是跟老陈聊天,问那啥叫“火”,得先问问他:“你心里发火,还是脚发硬?”老陈总爱反问你,眼神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。他常说:“火越旺,腿越硬;腿越硬,心越稳。”这话糙理不糙,但看着挺玄乎。 比赛那天,老陈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根老式的手杖,看着裁判发令枪响,心里直打鼓。他怕的不是输,是怕那群鸽子“折嘴”。固原的土热,鸽子跑久了,嗓子肯定干,羽毛肯定裂。老陈得提前给鸽子灌点水,喂点盐,还得知道哪只鸽子最虚弱,哪只鸽子最兴奋。他特别精通那种“局内局外”的操作。局内,他一句话,鸽子立马反应;局外,他直接送那会儿,看哪只坐不住,哪只跑不动。他怕鸽子累,故此训练强度极大,但比赛那天,他懂得收敛,懂得给鸽子喘息的机会。 记得有一场比赛,红温特别高的鸽子,跑到了五公里,急得原地打转,尾巴都拖地了。

这时候,旁边的鸽子可能还没到终点线。老陈动了动嘴,那眼神挺凶,仿佛在说:“别急,给我点工夫,我有办法帮你。”他直接把那几位“硬骨头”抬起来,塞进一个特制的笼子里,陪它们一起跑。

那笼子挺小,只有半个人高,鸽子在里面转得跟陀螺似的,速度竟然没降多少。等它们缓过劲来,再一打开笼门,那速度简直是从地狱里飞出来的。

那一刻,全场沉默了,也只有老陈自己心里知道,那是他在用近乎偏执的耐心,去硬扯那些快马慢嚼的羽毛。 赛后,老陈没说啥,就低头持续收拾那些落单的鸽子。他常说,养鸽子就是养命,养得活,就是赢。固原的土养出的鸽子,就是那种“死不了”的骨头,哪怕再风大、再急,也能找到落脚点。 目前的年轻人看老陈,总认定他忒“土”,忒固执。但在小圈子里,老陈的地位,那是数得清的。他家的鸽子,跑得快,跑得狠,最关键的是,那些跑得快的人,最终都能回来。大家夸他,不是夸他跑的快,是夸他能扛事儿,能在关键时刻,把那些难缠的鸽子给“抱”回来。 有人说固原的鸽子挺难养,难在风沙大,难在路难走,更难在人心杂。但老陈证明白,只要心里有火,手上有劲,哪儿都是跑道。

那些跑不动的,老陈把它们当成“半成品”,慢慢打磨;那些跑忒快的,老陈让它们“去别处练练”,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市场上的猛将。 那会儿大家认定打鸽子是出人头地的捷径,头一回看到老陈盯着鸽子,盯着地面,盯着裁判的眼,琢磨半天,才悟出一个道理:打鸽子,实际上是在打自己的命。命硬,鸽子才能走远;命软,鸽子跑得再快也没用。 如今,固原赛鸽场上,鸽子多,人也不少。但老陈那风格,仍然像一把老刀,刮不烂,擦不花。他教人做事还不教人讲话,只教人如何把事做好,如何在泥坑里把腿拔出来。

这种劲头,放在目前,怕是比当年更让人佩服了。

毕竟,能让人在泥坑里拔腿的,真不多见。 故此呀,赶明儿你要是想跟老陈学,别问它为啥如此狠。问它为啥能活如此久;问了它为啥活如此久,你自然就能明白,它跟别的鸽子,有着千凿万般的区别。

那区别,就在它心里那团火,和它脚下这盘硬骨头。